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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有再世

新年无聊,开个坑玩

总为凌凌的美貌和那辛苦的五个月不值,那就放飞一下,拿掉一切让人不适的元素,另写一个关于凌凌的故事吧。

依例,粮食向


 

梁国南宁州建宁郡,西爨白蛮的地盘内,雪岭脚下云杉林最深处,有一处不大不小、看着也不怎么起眼的宅子。

宅院中住着什么人,连当地白蛮都无从知晓。但却人人知道,建宁郡真正呼风唤雨的爨家土长,曾下铁令,一切闲杂人等皆不可接近打扰那座宅子。

时值隆冬,如丝细雨从深夜一直下到了拂晓,淅淅沥沥,仿佛把绵延不绝的雪杉林缓缓清洗了一遍。即便四季如春的建宁郡,也不免染上了几丝挥之不去的寒意。

宅子门口,此时跪了一个人。

他从昨日起,便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,也不知是为了求什么。这人全身皆已湿透,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滴,却仍然如磐石般直挺挺跪着。

——直到天光从云杉枝桠间若有若无的透下来,细雨将停未停时,终于有人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打开了宅院的大门。

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站在断续滴着水珠的门檐下定定看了他一阵,终于无奈开口:“你一个大魏的将军,长跪在这梁国的地盘上,会不会不太合适?”

跪在地上的魁梧中年人这才抬起了头,脸上颇有风霜之色,却神色坚定。

良久后,他一字一字低沉而执着地吐出一句:“请十一殿下成全。”

他没说成全什么,年轻人也没问。

“回去吧。”沉默片刻,年轻人依然道,“你也知道……我为什么会离开。不在的人,就是不在了。”

中年人失望地怔怔看了他一会儿,再度低下头去,仿佛刚刚燃起的那丝微弱火苗再度归于了灰烬,只剩颓败。

却仍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。

正在两人僵持的当口,将停的细雨中,又不紧不慢地走来了一个背着背篓的年轻黑衣男子。他的衣发上也全是水气,衣摆和鞋上还沾满了泥土,似乎刚从山中冒雨下来。

见到宅子门口的情形,他诧异地看看中年男人,又看向门口的年轻人,满脸毫不掩饰的询问。

年轻人叹口气,两手一摊,表示自己黔驴技穷了。

于是黑衣男子挑挑眉,想也不想地张口就问:“这是在干什么?上坟啊?宅子里没死过人啊?”

中年男人闻声本能地抬起头,已经木然的双眼失神般扫过他的脸和一身黑衣,包括他全身的泥土。直到目光滑过他身后背篓中露出的几株植物上,突然怔住,再重新望回去,双眼猛地便亮了起来,甚至露出了些许狂喜的神色。

多年征战生涯,他虽然不是大夫,但是一些常见或不常见的草药他却因为打仗伤病的需要认识不少——黑衣男子背篓里装的,全是一些平时并不好采摘的草药!

中年男人恳切的目光瞬间再度望向了门口的年轻人,甚至带上了几分绝决:如果不答应他,他一定会在这里跪到死为止。

黑衣男子又看了看两人,终于叹息着摇了摇头,迳直进宅子里去,决定不趟他们这潭浑水了。这些人,一个个的……来头太大,背景太深,故事太多。他不想了解,也懒得去了解了。

然而就在他不经意推开院门的瞬间,跪在地上一直定定看着院子方向的中年男人,突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——

大门内的院子里,有另一个人,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。

只有一个淡淡的侧影,立在身后一只素手撑着的伞下。

因为淋了太久的雨,中年男人觉得自己的双眼有些模糊,已无法看清那个侧影。

可他却又莫名觉得,他看清了所有。

——那是一个俊美非常的年轻人。俊美得仿佛会让整个大魏所有活着的人都黯然失色。

他看见了,曾经飞扬着覆在马背上,随时会被风吹起的长长披风,已经变成了安静落地的大氅;

他也看见了,曾经永远梳得一丝不乱的整齐发髻,已经被放了下来,只用一根带子松松挽着,变成了垂落腰间的长长黑发;

他甚至还看见了,曾经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的满身锐气,竟然——已经收敛成了一身陌生的淡然;

那个人,他好像无比熟悉,又好像再也无法接近。

因为那个侧影是如此之淡,淡到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这本已几不可见的雨雾中。

——门终于重新合了过来。

那个侧影也随之彻底消失。

中年男人呆呆望着那两扇大门,似乎已忘记了一切。

直到他全身一颤,突然握紧拳头,终于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仿佛压抑经年的呜咽。

 

院门内,伞下的人始终站在那里。

直到年轻人推门进来看见他,毫不意外地皱了皱眉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

“卫长征走了?”倒是他率先问。

“嗯,”年轻人点头,“能再看到你一眼,他也别无所求了。”

“你去护送他一段,记得叮嘱他:这里虽说自成一国本质上不受任何管束,但名义上,总还是梁国的地属。若是让人发现他来过这里——以父王的多疑,对他立时就是通敌叛国的杀身之祸。”

“放心吧四哥,他明白的。”能跟着他们多年征战的人,怎么会是傻子,“更何况……”

“我说你们,爨宏当时怎么跟我放话的你们还记得吧?”然而他们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边上背着背篓的黑衣男子粗暴的打断了,“我冒着雨在山上待了一整夜替你采草药,是采来让你作死的吗?谁让你跑出来吹风的?还有你和你——”说完又指指撑伞的小姑娘和刚才门口的年轻人,“你俩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是吧?之前他毒伤发作吐血的时候我看你俩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,这才好一点呢,转头又由着他乱来了?”

小姑娘被训得脖子一缩,不由自主躲到了伞下人身后去。年轻男子则在他连珠炮骂人的时候已经跃上了墙头,扔下一句“我去送卫长征了!”就已不见了踪影。

“四、四哥……!”整个人已经快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悄悄拉了拉身前人的衣袖,言下之意,你把他惹炸毛的,你负责摆平。

于是黑衣男子顺势又朝伞下那位瞪了过去,更没好气了:“爨宏是个什么混帐王八蛋你不知道吗?你想不想活我管不着,但我想好好活着!——所以你最好给我少作点死!”

作死的那位被骂了这么半天,终于笑着转头看他一眼,不置可否,却只低声跟身后的人道:“我累了,我们回房间吧。”

“哦哦,好!”身后的人立马如获大赦,扶住他一只胳膊,逃命似的就带着他往回廊上走。

“元凌!”黑衣男子彻底炸了,“有本事你别转头又半死不活的等我吊命!”

没等他吼完,那边两人已经飞快消失在了回廊转角。

黑衣男子瞪着他们消失地方向良久,连着深吸了几口气,最后只能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
——他是个孤儿,来历不详,据养大他的老头子说,路边捡来的。从小到大跟着老头在山里学医,除了下山去治病救人,或者等着别人上山求着他们治病救人,几乎不会别的。

然而并不是你不去找麻烦,麻烦就不会找你上……所以五岁那年,他跟着老头子下山去治腿上长了恶疮的爨家土长,就很不幸的撞见了当时八岁的爨宏。

在这建宁郡白蛮的地盘里,爨家就是土霸王,天高皇帝远,名义上的所属国梁国根本鞭长莫及。于是他很早便认了命,有了得被爨宏这个混世魔王骚扰一辈子的自觉。

再然后,某一天,爨宏火烧屁股似的把他拖到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前,把当时已经大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的元凌,和一脸已做好准备给他四哥守一辈子坟的元澈,跟哭成泪人的殷采倩……一并丢给了他。

元是大魏国姓,虽然从小生长在西爨的深山中,姚堃却还是知道的。但他从不过问元凌与元澈的来历,也懒得追究元凌身上毒伤的缘由。他只负责救人,别的与他无关。

用老头子的话来讲……王八遗千年,秘诀就是能缩就缩。什么都别多问,才能活得长久!

总之,这三个人包括爨宏那个王八蛋在内,统共就代表了两个字:麻烦!

 

后院里,跟着元凌回到房间的采倩拍着胸口一脸侥幸——往常惹毛了姚大夫,通常不让他骂够是绝对脱不了身的。

元凌走到桌前坐下来,看她劫后余生的样子,笑着摇了摇头。

“四哥,早饭想吃什么,我去准备!”采倩自告奋勇,一脸打算报答救命之恩的殷勤。

“熬点粥吧,再顺便煮碗姜汤,一会儿做好了让姚堃一起吃,替他驱驱寒气。”虽然被训了一顿,元凌倒还记得有人为了他在山上淋了一夜雨。

“好,我去做!”采倩立马脆生生应下,“四哥你先休息一会儿,我做好粥就端过来!”说完就像只欢快的鸟儿似的转身笑咪咪地跑走了。

等彩倩离开,元凌却慢慢收起了笑意,片刻后低下头,有些疲惫地闭上眼,轻轻揉了揉眉心。

他手边的桌面上,零散摆放着一些棋子,棋子下方却没有纵横延伸的棋枰,而是一张铺满了整个桌面的地图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元凌才重新睁开眼,随后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缓缓夹起了一枚黑子,悬停在了地图某处,却迟迟没有落下去——

“我说……”直到打横里突然冒出只手一把抄走了那枚棋子,然后一个人凭空落到了他身边盘腿坐下,“大清早的,你发什么呆呢?”一边说,还一边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安静片刻,元凌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地图上,却突然不高不低的说了一句:“爨宏,我们大概得走了。”

“什么?”正在把热茶往嘴边送的人手一抖,差点烫到自己。

元凌终于看向他:“用不了多久,大概会有人找到这里来。我不想把爨氏牵涉进来。”

“以你现在的身体,你能去哪里?”爨宏好笑的反问,随后仔细打量了他一阵,皱起了眉头,“不是说你身体最近好些了吗?怎么气色还是不见好?今天姚堃替你把过脉吗?”

元凌不为所动,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

爨宏耸耸肩,知道糊弄不过去了。

于是大大方方跟他对视半晌,还把那杯茶吹凉喝了两口,这才放下杯子,老实接上了他的话:“我敢收下你,自然也不怕你老子来要人。想掀了我西爨,那也得他有这本事……让我们踩着地盘的梁国都不敢吱声,你魏国的手能伸多长?你老子是准备出兵先跟梁国打一仗吗?”

面对这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浑不吝……元凌最终只能笑了起来,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。

恍然间就像回到了数年前,元凌初识爨宏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一张嘴就让元凌不知该如何作答——

爨宏这人据他自己说,不小心生下来属了马,所以在一个地方从来都待不长,天生就爱到处跑。开始还是在梁国乱晃,后来晃着晃着,就晃到了魏国去。

再后来,又据他自己说,因为他一路上听了太多关于魏国四皇子元凌乃战神托世,英明神武所向披靡、战无不胜攻无不胜等等……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说,于是他就仗着一身过人的武功,好奇的等在了某次魏梁两国交战的一处山头上。

直到仗打完,梁军退走,不知在上面看了多久的爨宏,突然从山上纵马下来,一勒缰绳打横停在元凌面前。在玄甲军一众将领对他虎视耽耽几欲扑杀的时候,突然开口问:“——哇,你们大魏选战神,是看脸的啊?”

元凌身后的元澈没忍住,“噗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元凌则沉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,不知道这混货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
再于是,爨宏就在元凌没什么温度的目光里,大大方方的拍拍胸口自我介绍:“我叫爨宏,住在梁国。不过我们族人世世代代都和梁国皇族对着干的——所以敌人的敌人,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?”

当时元凌唯一的想法是:这人的脑子估计不大好使?

然而至此以后,爨宏这个混货竟然就说到做到,一年总会抽那么十几天跑去魏国骚扰一下元凌,美其名曰:探友。

直到后来……元凌从魏国的战神,变成了功高震主谋权篡位的逆子,被夺了兵权,被兄弟下毒……再被闻训赶来的混货二话不说扔了具尸体李代桃僵,把他捡回了建宁郡去。

当时他们是怎么演这场戏的,又是怎么让元安相信那具尸体是他的,毒发垂危的元凌都全然不知。只知道等他恢复了意识,他们便已经在雪岭脚下这座宅子里,由姚堃仔仔细细的照料着了。

——他欠了爨宏,甚至是整个爨氏的,所以更不能让由他而起的魏国远火,燎到建宁郡来。

“我说你啊,大概是仗打得太多,又被你那些猪狗不如的兄弟和老子算计得太多……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复杂、需要顾虑得那么周全啊?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躲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你那靠姚堃吊着的命,也能稍微长一点啊!”半是开解,半是不解。

于是元凌再度笑起来。

笑完之后,难得的点点头,表示受教了:“我累了,你先滚出去吧。让采倩替我把粥热着,等我休息一会儿,醒了再去吃。”

爨宏欣然点头,站起身伸个懒腰,背着手悠闲的晃出去了。

 

元澈回来的时候,发现他四哥正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,明白他是在刻意等着自己。

“我看着卫长征上的官道,也确认过了没人跟着他。你叮嘱的话我也告诉卫长征了。他说,他只是想来看一眼,确认你还活着,别的什么都不会做。回去之后他也会万分小心,因为他要替你守着玄甲军。”

……其实爨宏说得都对。但这世上,并不是你想,就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有人生而潇洒,有人生而被缚。

而如果让这些潇洒的人……因为他而被缚,他不会原谅自己。

元凌睁开眼:“父皇应该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了。”

元澈一怔,随后明白过来:“卫长征?但是以卫长征的机警,他说没人跟着他过来,我相信那就一定没人跟!”

元凌摇头:“不,并不需要跟着他。”

元澈听糊涂了:“……不跟着他,要怎么确认你还活着?”

元凌垂下眼,沉默片刻,神色有些叹服:“因为父皇的饵,并不是卫长征……而是玄甲军的岐州之危。”

元澈再度愣住,脸上慢慢浮出极度的震惊,随后才醍醐灌顶。

——三个月前,玄甲军在两国交界的歧州与梁军交战,孤军被困在一处山坳中,粮草断绝,四面楚歌。

元凌和元澈人已离开,却仍不由自主关心着玄甲军的一举一动。

当爨宏替他们打探的消息也飞快传回来的时候,眼见情势危机,元凌握着棋子在桌前静坐了一日一夜,拼着伤势复发,终于想出解困之法,随后便让元澈飞骑快马赶去歧州,帮玄甲军转危为安,甚至狠狠反咬了梁军一口。

卫长征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觉察到,元凌可能并没有死的——

他与元凌元澈相处多年,对两人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。元澈年少锐气心思单纯,必要时也能有勇有谋……但这样智计如妖能在困局中替玄甲军立挽狂澜的,却从来都只有一个人!

卫长征能觉察出的事,生养了元凌二十几年的大魏天子,自然也不可能觉察不到!

“所以,父皇并不需要派人跟着卫长征……他只要……”

“……盯着卫长征的反应!”元澈此时也彻底明白过来了,“歧州之危,根本就是父皇为了试探我们故意设下的一个局!无论你我身在哪里,都不可能坐视玄甲军危困而不理。也无论我们中的谁出现,以卫长征对你的忠心和熟悉,你是不是还活着……没有人比他更想知道!所以——只要卫长征心生疑惑,他就一定会去查!只要他查出你是死是活,查完后的反应一定会截然不同!”

“是。就算我们知道那是个局,也不可能置之不理……因为玄甲军几十万人命,我们赌不起。”元凌垂着眼,再度低笑了一声,片刻后却突然吩咐,“十一,把我的药拿过来。”

元澈一惊,从方才的交谈中彻底回过神,手忙脚乱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小瓷瓶,又倒了一杯水,半跪到软榻前托着递给元凌,看他把药吃下去之后才急着询问:“四哥你哪里不舒服?要叫姚大夫过来吗?”

元凌轻轻按住胸口,神色尚还安宁,却已掩不住脸上的血色尽失:“去找姚大夫来,还有,拦着采倩别让她进来。”

每次元凌伤势发作,都会吐血不止,采倩总是被吓得六神无主哭得停不下来。

元澈彻底变了脸色,起身飞奔而去。

等他拉着姚堃冲回来,就看见元凌撑着软榻,连着两口血吐在榻边,随后便身子一软往侧面栽倒。

“刚才还好好的,怎么说发作就发作了?!”紧接着爨宏也一脸紧张的跳窗进来了。

元澈抿紧嘴角不说话,姚堃已经抽出银针去救人了。

元凌的衣襟上全是血,嘴角边还在不时的往外涌,不知为什么,神智却一直强撑的清醒着。

——只有元澈知道,他这次伤势发作是因为什么。

在这里避世两年,却似乎终究什么都避不过。

梁国、魏国,爨氏、爨宏、姚堃,元安、元氏诸皇子,还有玄甲军……

牵扯其中的人太多,不能牵扯进来的人也太多。

山雨欲来,元凌尽力的想挡……可以他现在的样子,他能挡得了多少?

 

【未完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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